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撸书斋 > 历史 > 北境边关生存日常 > 第241章
  正事议定,几人皆是多年默契,无需再多言。
  陆铮看向云湛,语气和缓下来:“云先生一路辛苦,先回院子歇息罢。带回来的皮毛药材,尤其是那几十匹马,我让陈伍带人清点安置。至于阿拉坦那边……”
  他略一沉吟,“宛宛,你让人备六匹杭绸,四匣上品茶饼,再加一对鎏金马镫,以都督府之名送去,感谢他此番牵线之情。”
  唐宛自然应下。
  云湛笑道:“都督考虑周到。阿拉坦好排场,重面子。此番礼到,今后他必定更加卖力。”
  唐宛道:“先生奔波数月,定然乏了。院子已让人收拾妥当,热水饭菜也都备着。商路之事不急在一两日,且先好好歇息。等东宫有了回音,咱们再从容计议。”
  云湛点了点头,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倦色,他拱手笑道:“那云某便先行告退。”
  他转身退出书房,沿着熟悉的回廊往西侧院落走去。
  云湛孑然一身,当年唐宛拜他为师后,曾为他准备宅院,却被他婉言谢绝了。从前他寄居在将军府的西苑,陆铮升任都督,府邸扩建后,夫妇俩依然给他留了一座清净独立的院子,院中植了几株耐寒的梅树,陈设并不奢华铺张,却样样周到。
  他这些年为抚北东奔西走,不常回来,但这院子永远窗明几净,每次回来火炕温热,桌上总有热汤热菜。
  这里不是寻常落脚地,他这个无家之人,竟然有了归处。
  刚穿过月洞门,便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
  “云先生!”
  “先生回来了!”
  两道小身影一前一后从廊下跑来,正是下了学堂的陆明湛和陆明沅。两个孩子如今已抽条长高了不少,穿着一样的青布棉袍,跑得小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。
  云湛停下脚步,脸上那些属于谋士商人的精明与风霜瞬间褪去,露出纯粹的暖意。
  他伸手,一边一个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:“别跑,仔细摔着!今日先生教了什么?”
  “《千字文》背到‘鸣凤在竹’了!”明沅抢着答,又眼巴巴望着他,“先生,北边比咱们这还冷吗?你的咳嗽好点了没?”
  明湛稳重些,恭恭敬敬地行了礼。
  云湛跟孩子们说说笑笑,回到自己院子,看到行李都已经送来,找到一个单独的匣子,从里头拿出两把镶嵌着红蓝宝石的罗刹短匕,又拿出两顶毛茸茸的雪白狐皮帽子。
  “给,”他将匕首和帽子分别递给两个孩子,“匕首留着玩,不许真往身上比划。帽子是幼狐皮,最暖和,等入了冬戴。”
  明沅欢呼一声,立刻把毛茸茸的帽子戴上,小脸陷在一片洁白里,只剩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。
  明湛则仔细端详着匕首鞘上精巧的纹路,小声问:“先生,这宝石可真漂亮!”
  云湛笑道,“罗刹国的工匠,就喜欢在这些小东西上用心思。”
  两个孩子宝贝似的抱着礼物,叽叽喳喳问着北地的风物。
  云湛也不嫌烦,挑些有趣的见闻说给他们听。
  接下来的日子,抚北城沉浸在秋收的喜悦与忙碌里,打谷场日夜喧嚣,粮仓日渐丰盈。学堂朗朗读书声,市集喧嚣,一切都沿着往年的轨迹平稳运行。
  但在都督府那方安静的院落内,一种与往日不同的、隐隐躁动的气息,正在几个核心人物之间无声流转。
  苏琛的密信,就罗刹国女王大婚契机打通两国商路的详尽剖析与谨慎提议,已快马送往京城东宫。
  东宫的回音刚刚翻越关山,抚北城南的官道上,却已陆续出现了些不同寻常的客旅。
  那不是满载货物的寻常商队。
  车马精简,护卫却格外精悍,风尘仆仆中透着不容错辨的干练。领头的管事或账房先生模样的人,举止得体,言语谨慎,递上的名帖却分量不轻。
  江宁织造府关联的“锦云记”,蜀中百年字号“荣泰祥”,甚至还有隐约带着内务府背景的“广源隆”……
  他们不约而同地求见苏琛或云湛,话题总是巧妙地从北地风物开始,最终似有若无地落在新财路与北边贵人的喜好上。
  云湛心下了然。
  罗刹女王大婚、重金求购东方珍宝的消息,像一粒投入静湖的明珠,虽未掀起巨浪,却已在南方顶尖的商贾圈层里,荡开了隐秘的涟漪。
  这些嗅觉最灵敏的巨贾,如同闻到血味的鲨鱼,已迫不及待地派来先锋,试图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,丈量这条可能通往黄金国度的捷径究竟有多宽、多稳。而“抚北”这个边陲军镇的名字,也第一次以一种全新的、闪烁着金光的姿态,撞入了这些人的视野。
  云湛的院子忽然变得门庭若市。
  他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周旋其间,既要热情相待,不漏口风,又要从对方的言辞、气度、实力背景中,筛选出真正可靠、有长远眼光的潜在伙伴。与此同时,北边阿拉坦处的信件往来也变得频 繁,他需得反复确认这条刚刚铺就的脆弱通道,不会被突如其来的关注与利益过早地冲垮或搅浑。
  陆铮与唐宛则默契地将目光投向内部。
  机遇的背面永远是风险,抚北必须如同一张拉满的弓,弦紧而身稳,才能射中那遥不可及的靶心。
  韩彻接到了明确的指令,西北方向通往喀尔喀部草场的几条要道,明哨暗桩增加一倍,巡防频率提至最高。军营的操练科目中,悄悄加入了针对小股马匪骚扰和商队护卫的演练。
  唐宛则埋首于案牍,将原本就很精细的互市管理条例逐条细化、增补。税款如何定,纠纷怎么断,货物如何查验,护卫怎样调配……每一款都反复推敲。
  她心中已开始勾勒一幅蓝图:在现有互市区域之外,另辟一块更独立、守卫更森严、设施更完善的“外商区”。
  那里将有专门的货栈、护卫营房,甚至简易的驿馆,专为接待未来可能络绎于途的、真正的大商队做准备。
  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如常、内里却绷着一根弦的微妙氛围中,北地的冬天毫无预兆的来临。
  一夜北风紧。
  清晨推开门,入眼已是一个银装素裹、万籁俱寂的世界。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了城墙、原野和屋脊,将一切喧嚣与色彩都吞噬殆尽,只留下天地间一片纯粹而凛冽的白。
  官道被厚厚的积雪掩埋,几乎辨不清痕迹。人踪罕至,鸟兽潜形。
  然而,就在这雪后初霁、严寒刺骨的午后,一串深深的车辙印和马蹄印,顽强地碾过皑皑白雪,由南向北,一路延伸至抚北城下。
  赵禾满掀开车帘,望向高耸的城门,忍不住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,心里嘀咕着:“这么大的雪,该有冻梨吃了吧?”
  第181章 冰钓冰嬉
  这次来的车马队伍, 规制齐整,护卫精悍,只远远一望,便知是京城又来人了。
  马车径直驶到都督府门前。陆铮与唐宛得了消息, 已披了外氅, 在阶前等候。
  当先一辆马车停稳, 车帘掀起, 一位面容清癯、神情端肃的中年官员走了下来, 正是此次朝廷派来的正使——礼部侍郎张文渊。
  紧随其后的第二辆马车上, 裹着厚厚玄狐大氅的赵禾满几乎是跳了下来。他脸颊被寒风冻得微红, 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,落地便先拍了拍肩上的雪沫子,朝张文渊笑着拱手:“张大人,您先请。”
  话音未落,他一抬眼,看见阶前的陆铮和唐宛, 眼睛顿时亮了, 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, 还冲两人眨了眨眼。
  这次的阵仗, 明显比上回传旨时更为正式。
  正厅内香案齐备。张文渊肃然立于案前,宣读皇帝的安抚诏书。诏书言辞恳切, 对抚北军民“忠勤体国、力抗诬枉”褒奖有加,并当众宣告廖戎“构陷边将, 证据确凿”,已下诏狱,等候三司严审定罪。
  随行的赏赐也被一一抬入厅中:白银、绢帛、御酒、药材,不算极奢, 却处处透着朝廷不忘边功的抚慰之意。
  陆铮与唐宛依礼接旨谢恩,随后便请张侍郎与赵禾满入内歇息,暖身用饭。
  张文渊客气了几句,见赵禾满与主家十分熟稔,便也从善如流。那些捧着御赐锦盒、抬着箱笼的差役,则由陈管家热情引往客院安顿。
  花厅里早已备好接风宴席,苏琛、韩彻等抚北核心官员作陪。觥筹交错间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  席至半酣,侍女为每人端上一碟乌黑油亮、外裹晶莹冰壳的物事。
  赵禾满一见,眼睛立刻亮了:“这便是冻梨吗?”
  他笑着对张文渊道:“张大人,快尝尝这北地特有的冻梨!别处可吃不到这般滋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