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号:
密码:
撸书斋 > 都市 > 正人君子 > 番外篇关于故事外的一些事(二)
  那年短暂炙热的夏季,周氏迈上新的一层台阶。
  周临安春风得意,周崇礼的眼界再次得到了印证,商人重利,那些股东们看见财务报表和股市后,通通闭了嘴,像是换了一层新面孔。
  庆功宴上,周家兄妹谈笑风生,推杯换盏,谁不感叹一声,周家如此,何愁未来发展。
  宴会后,周家人都回到了周宅,这次人聚的特别齐,连做科研的周云京也赶了回来,周临安吵吵闹闹说要继续喝,从酒柜里拿了好几瓶洋酒,还大着胆子混了几瓶周崇礼的珍藏。
  酒壮人胆,周临安心虚往周崇礼看了一眼,见周崇礼含笑不语,并未阻止,欢呼一声,招呼周西寺去拿水果和下酒菜来。
  一家子人最后喝得醉醺醺,东倒西歪,周行知勉强还算清醒,没忘让值班的佣人先扶周斯微上楼,他少有如此放纵,把撞倒的杯子扶起来,听见周崇礼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  “给云京盖个毯子,他不常喝酒,这就醉了。”
  周行知点头说好,想了想,接话道:“回头我再让他们准备点醒酒汤。”
  周家血缘关系复杂,祖上发家很久,家大业大,享尽富贵,致使上一辈厮杀太狠,要么死于非命要么远走他乡,现在或坐或躺在周宅的这些孩子,实际上都是被父母抛弃,年幼时苟延残喘,被周崇礼捡回来的。
  这其中或多或少也有他母亲许容碧的因素,心慈手软的母亲耳提面令,希望她的孩子与人为善,周行知小时候就还记得她,当时周弼想要斩草除根,许容碧把只有十岁的他推到周崇礼身边,转身挡在他们面前与周弼争吵起来。
  他深深地记得,许容碧呵斥周弼。
  “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?!”
  周弼说:“等到你答应我为止。”
  沉默的周崇礼捂住他的耳朵,拉着他离开了这个地方,他带周行知去吃了冰淇淋,两个人坐在外面的楼梯上,等着尘埃落定。
  谁都知道,周弼没有名义上的妻子,但许容碧是他的心头肉,是谁也不可侵犯不可觊觎的龙之逆鳞、狼之暗刺,据闻他们感情不合,常年分居,许容碧迟迟不肯答应与周弼结婚,哪怕他们已有一个孩子,所以每过一阵都传出这对怨侣走到尽头,最终,反复折磨至今,已让人看不清楚,遑论还是孩子的周行知。
  他只敏锐的发觉,要活下去,就要投靠周弼的心头肉,那天周行知怯怯的,对着周崇礼喊了一声:“二哥。”
  比他年长几岁的周崇礼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那场默认一直延续到了现在,延续到周弼死了,许容碧死了,周家的担子压在周崇礼身上,他喊着二哥,默默和他撑着那难捱的巨石。
  时过境迁,弟弟妹妹都已成人,周家已尽在掌握中,周行知眉眼轻快,只觉惬意自在,含笑着去看向周崇礼,一个转眼,打趣的话陡然消失在喉中。
  周崇礼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,手拿着一杯红酒,衬衣袖口挽到小臂,扣子也松了两颗,姿态松弛从容,嘴角微微勾起,眼镜下眸光淡淡,有些虚无。
  热闹的宴席散去,他握杯垂目,竟看出几分孤独。
  周行知几秒失语,随后缓缓道:“听说前两天,戚今寒有个项目找上了临安,我帮忙看过了,确实很有潜力。”
  他不可置否,只嗯了一声。
  周行知微顿:“如果你不想让项目落地,交给我就好。”
  周崇礼看了他一眼,勾唇淡笑,懒懒把酒杯放到边上,说道:“在商言商,若她项目真的不错,这钱为什么要别人赚?”
  周家孩子们窃窃私语,觉得周崇礼怎么看都不太正常,就是平静,太平静了,平静的好像戚月亮从未在他生命里出现过,也或许,戚月亮来他身边也不足一年,周临安说:“女人而已,二哥很快就会想通了。”
  周氏正在走上坡路,忙碌的工作才是大部分人的日常,周临安势头迅猛像头年轻的狮子,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也是极易失控的劣势,为此那一年,他常常被周崇礼叫到身边,见得他家二哥行事驭人,崇拜更上一层楼。
  某日夜色渐浓,他手下新项目顺利开发上线,高兴的冲进周崇礼办公室报喜,贺松正摊开文件夹递给周崇礼,看见周临安笑笑,打了声招呼。
  周崇礼让他先坐下,看起文件,与贺松不过几句话,神色格外严肃认真,最后合上文件夹:“就定那家安保公司,告诉他们人和系统都要最好的,钱不是问题。”
  周临安好奇:“什么安保?哪里的?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  贺松识趣的先开溜,周崇礼似乎心情不错,喝了口水说:“车蓝路那边的小区都上了年头,安保设施都不怎么样,换个最好的也踏实。”
  周临安脑子宕机:“车蓝路?谁住车蓝路?”
  秋日温度渐凉,整座龙城都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,海岸线漫长而宽阔,港口传来轮船低沉的鸣笛声,每一艘轮船的停港和始发,都寓意着成百上千的财富到来,周崇礼在落地窗前凝视着海岸线,眼底投射出那片深邃美丽的蓝,贺松敲门进来,告诉他:“周总,时间到了,该出发了。”
  和许庶在监狱碰头不算俗称约定,说巧合嘛……看有没有人相信,总之,他们要见的是同一个人——苏丽。
  许庶是为案子未尽之事而来,周崇礼则有更关心的事情,他这样的人坐在监狱的椅子上,总归是引人瞩目,周崇礼只是轻轻摩挲着指节上的戒指,听见门开的声音,狱警压着苏丽坐到他面前。
  搁着透明的板子,小小的窗口,苏丽面容憔悴,眼睛布满红血丝,有些精神恍惚,周崇礼说:“好好回答我的问题,你儿子还好好的。”
  苏丽一激灵,她猛然瞪大眼睛,嘴唇发抖,视线停留周崇礼的脸上,整个人往前扑,发疯一般:“你说什么……你威胁我!我要见我儿子!我……”
  她这动静不小,几个狱警发出警告的呵斥冲过来把她压在玻璃上,她视线胡乱抖动,看见周崇礼手上的戒指,整个人陡然失声,惊愕不语。
  苏丽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,冷不丁的道。
  “你就是月亮的男人?”
  那枚戒指有些眼熟,她曾在戚月亮手上见过一枚更纤细的女戒,苏丽本就觉得那刺眼的厉害,她见到这气度不凡的男人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  这短短小半年来,天崩地裂,苏丽的心境在蹉跎中反复煎熬,她的嘶吼、愤怒、恐惧在这里毫无用处,冰冷的牢笼囚禁着她,疯疯癫癫,精神崩溃,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西装革履,无框眼镜,不怒自威,一种上等人的从容不迫,想到那夜月亮的泪眼,心中五味杂陈,颓然失语。
  “月亮和你说过我?”
  苏丽冷言冷语:“怎么,月亮没有告诉你么,不都是因为她我才会关在这里吗?”
  男人终于正眼瞧她,视线好似和他的镜片一样冰冷,苏丽在这眼神中突然品味出显而易见的漠然、轻蔑和威吓,她脖颈发凉,动物本能感受到危险袭来,气势已经弱了一半。
  就算是这样,她还嘴硬,嗤笑一声:“你是用钱、色还是其他什么好处哄骗了她吗,月亮她从来最听我的话,她本来不可能伤害我的。”
  想到那美丽的孩子,苏丽仍然梗着脖子:“我知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在想什么,你们男的都是一样,月亮才多大,你就对她做出这样的事?你比我的李鸣生又高贵到哪里去,你难道不也是也觊觎她那张脸那具身体?”
  “月亮乖巧柔弱,又生来愚蠢,谁对她好就赖着谁,你应该觉得她很好骗吧,给两颗糖说两句好话,就乖乖跟着你跑了!”
  说到最后,像是说了什么笑话,苏丽自顾自笑起来,周崇礼只凝眉看她,没人搭理她,苏丽笑着笑着嘴角僵硬起来,这时,她听见周崇礼说:“月亮与你共处十几年,幼时也曾叫你妈妈,你蛊惑她这么久,朝夕相处,仍然不能掌控她,驯服她,这说明,她再聪明灵敏不过。”
  “你以为你很了解她,其实是你自以为是,你说她愚蠢,其实她只是比较相信你,否则,怎么会喊你这么久的妈妈。”
  苏丽呆愣,脑中又浮现出月亮的脸和眼,麻木或者愚钝,虚伪或者无知,真正都另有其人,那个年轻的孩子明明身陷囹圄,说出来的话和做出的事情都令囚牢中的人恐惧,你以为她们只会恐惧走不出囚牢吗,不,她们也会为走出囚牢而恐惧。
  想到这里,苏丽仿佛被人戳中痛点,猛然尖叫起来:“谁让她喊了!我最讨厌她喊我妈妈!”
  “我们本来好好的……我们一直都好好的!都是那些女的教坏了她!我就说不要让她去上学,别让她和那些人说话……你!你也是!”
  她面目狰狞:“明明她只要好好听我的话就好了!只要她听我的,嫁给你之后又弄死你,这样钱就都是我们的了!她偏偏死活不肯,非要保护你,又说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话!我就不明白了,你到底有什么好!她这么不听话……这么不听话!”
  眼看又在失控的边缘,狱警再次冲上来把苏丽按住,她疯狂挣扎叫喊,狱警不得不告诉周崇礼探视结束,周崇礼冷冷看着抓狂的苏丽,站了起来。
  “所以你想杀了她吗?”
  他说。
  “因为你怕她。”
  你恐惧着月亮。
  苏丽仿佛被一道雷劈中,浑身僵住,她低低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哝笑声,几乎捧腹大笑,笑出来满脸泪水。
  回程的车平静的在路上行驶,车子拐上滨海大桥,广阔无垠的深海撞入眼底,贺松示意司机开的慢些,他知道每次特意绕到这里,周崇礼都会想起戚月亮,海平线走了一半,他突然听见周崇礼喊了一声:“贺松。”
  他问:“车蓝路小区的安保和门禁系统都换了吗?”
  “已经投入使用了。”贺松轻声说:“您放心,安全系统是最高级的,保安也是特聘,素质和专业都没问题。”
  他补充一句:“不会有事的。”
  到底谁不会有事,贺松没敢直接说。
  周崇礼平静望着海,片刻后,他说:“你做事我一向放心。”
  车子离开滨海大桥,周崇礼摩挲转动着戒指,说:“你跟我做事很久,能力和品性都不差,按理来说,我早该为你转岗,没有哪个特助在这个位置待这么久的,是我贪心,又多留了你两年,这样说来,我可不算个好领导。”
  “周氏在海外要开拓新的市场,欧洲分区我换了负责人,这个位置还空着,你有没有兴趣,挑这个大梁。”
  贺松眼一热,难掩心中激动,一大堆感谢的话堆在嘴里,回头时看见周崇礼沉静的脸,陡然语塞,半晌,他说:“我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。”
  他这位领导心思深沉,铁血手腕,贺松说不上是什么时候,或许是遇见戚月亮开始,或者是戚月亮离开之后,贺松就愈发看不懂周崇礼,从监狱离开后,他一直这样寡言少语,不知在想什么,只是贺松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场面话,车子要开往车蓝路,今天是戚月亮的生日。
  天色渐晚了,后半车程变了天,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,车子畅通无阻开进小区,停在楼下迟迟不动。
  司机和贺松都已经离开,周崇礼熄了火,车内漆黑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,他坐在车里,看着顶层那亮起的灯光,那温暖、柔和的灯仿佛是雨夜里唯一的慰籍,他知道今天戚今寒会为她庆祝生日,这是她离开自己后第一个生日,也是他爱上她后第一个生日。
  爱情的酸甜苦辣,是在戚月亮离开他之后才真正品尝到,过去他觉得自己游刃有余,收放自如,实在好笑。夜半时分,周崇礼独自品味着孤寂与落寞,躺在他们温存过的床上辗转难眠,那太漫长,太煎熬,他甚至开始理解父亲周弼,理解他为什么折磨成一个疯子。
  爱之深沉,触手可烧,不是烧死自己,就是烧死爱人,又或者殉情殉爱,烈火浇愁。
  周崇礼按了按太阳穴,余光瞥见旁边花坛有什么异动,他眼睛微眯,定神去看,毛茸茸的,湿漉漉的,是只狗崽子。
  他走下车,没有打伞,任凭雨水打湿黑发,周崇礼蹲下身,那狗崽毛发都没长齐,叫声呜呜咽咽,费力从土里爬出来,一身泥泞不堪,连滚又带爬,蹭到他高档皮鞋上发抖。
  “想跟着我吗?”
  周崇礼问它:“但我没什么心情养狗。”
  “嗷呜嗷呜的叫什么呢,求我有什么用。”
  小狗崽还发着抖,可怜巴巴的抬头看他,周崇礼伸出手指,它就竭力舔着他的指尖,又讨好,又可怜,周崇礼一把拎起它的后脖颈,狗崽登时四爪乱蹿,张开乳牙。
  他哼笑:“怎么了,真带你走你又不高兴了?”
  周崇礼指尖蹭到它稚嫩的犬牙,感受到它惊惧颤栗,说:“我倒是知道有人会好好照顾你的,你想不想去啊?”
  他把小狗崽放下来,躺在自己掌心,指着那盏灯说:“你看见没,那家住着一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孩,那是我的月亮,她纯良,你跟着她肯定会过上好日子。”
  尾音落下,又半晌无声,只听见清冽的雨声,他身上的西装已经淋透,雨水顺着下颚滴下,小狗崽被冻的发抖,周崇礼的手覆上它的身躯,良久,低声说:“她还在生病,还很难过,你答应我,你好好陪着她,你虽然只是条狗,但我可能还不如你。”
  他轻轻笑了,说。
  “帮我和她说一声,生日快乐,月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