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公馆是数年前周弼为求爱于许容碧,斥巨资打造的华美囚笼,它是嵌在龙城西方位的一块碧色宝石,在如今寸金寸土的地界,它仍然阔气的占据一半以上的绿色植被,中心矗立那座宫殿般的庄园自然更财大气粗。
只是碍于上一辈这讳莫如深的关系,周崇礼极少踏足此地,周家其他人也只是知晓但没真正见过,直到一年多以前那个夜晚,那辆疾驰的轿车冲破雨幕,周崇礼抱着戚月亮走进了西公馆的大门。
此间正是夏季,蝉鸣恼人。
阳光灿烂到有些灼眼,周行知穿过长廊走道时,看见后庭花园的花开得正盛,那位老花匠醉心于花卉与艺术结合,每簇花朵色彩搭配得当,颜色浪漫轻盈,在阳光下美得仿佛油笔画就,花匠整戴着草帽拎着锄头,正在照料一从茂密的烟紫色铁线莲,那是曾有位少女兴致所起,随手种下,今年夏季,它开出了极为热烈的花朵。
而庄园如今的主人才到访于此,等到铁线莲开谢后才会离开。
周行知走进书房,周崇礼在书房外的阳台上摆了一方茶桌,又泡了一壶好茶,看见周行知进来,他笑笑:“刚好,你爱的金骏眉。”
“就知道二哥舍得。”周行知颇为自得,施施然坐下。
兄弟二人闲话半晌,周行知想起:“听说戚今寒这几天急得很,在到处找人帮忙。”
她创业也就是这两年的事,妄图想乘周家的东风,暗地里没少借着周家的名号,说实在的,这也无可避免,她和周崇礼青梅竹马,长达数十年的捆绑,在外人看来实在难彻底切割,遑论有内部知情者窥伺过当年戚家倒台的真相,那位命运多舛又名不见经传戚月亮虽如今不在周崇礼身边,但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。
这些周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他们多半也是看周崇礼脸色行事,知道这位嫂子铁板钉钉,对于戚今寒,自然手下留情。
那也只是留情而已,周崇礼淡声:“她势头太急,遭人嫉恨是在所难免,她要知道轻重,此后自有造化。”
这是要袖手旁观,又要注意分寸的意思了,周行知心思转了一圈,不免露出微笑,他当然明白,周崇礼是期望戚今寒有所成就的,又或者,他真正期望的是戚今寒能成为戚月亮背后的倚仗,是世俗广义上的、哪怕周崇礼最后没有和戚月亮修成正果,也有人能够帮衬她、照料她、让她至少不必为衣食住行而操心奔波的那种倚仗。
而为了这种倚仗能让有些人放心,确保这是有保障的,戚今寒的发展必须还要在周崇礼眼皮子底下。
戚今寒绝对心领神会,对于她是否有过思想挣扎,周行知并不关心,至少结果是摆在这里,他觉得人心利益,屈服现实,也不过如此。
只是想到周崇礼为戚月亮考虑到这种地步,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叹息。
周行知抬手抿了口茶,眉头不由舒展,满口留香,极为上品,令人心旷神怡,就在这时,他听见周崇礼问了一句:“上次你监禁的那个女人,是怎么回事?”
周行知心神一震,愕然侧首,周崇礼没看他,指尖掐着一小盏茶,姿态闲适从容,无波无澜。
“这……怎么算监禁呢。”周行知撇开目光,自言自语一句。
但后颈仍然有些发麻,使周家的老三难得失了分寸,他干脆把茶杯放回茶桌上,说:“是我的错,二哥。”
他面容平静:“我已经把人送回了家,我没强行拘着她,她……应该也不会去报警,总之,不会影响到咱们周家。”
周崇礼慢慢收拢指尖,他说:“你知道吗行知,我最近在想,我是否在你们的成长过程或者教育当中忽视太多,才让你们一个一个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他说:“我不是在问周家,我是问你。”
周行知怔然,注视着那汪澄澈的茶汤,久久,他声音发涩:“是我被她牵着鼻子走了。”
他好像发出一声叹息,看着周崇礼,笑问:“二哥难道没想过关着月亮吗?这西公馆建造的华美奢侈,想让心上之人不受风霜雨雪,眼底心里只看见和属于我一人,这种心情二哥应该很明白吧?”
周行知笑容慢慢褪去:“从前你那些也算不得过分,又或者我们周家人骨子里都流着霸道野蛮的血,想要得到一定要得到,如今权力财富地位尽在掌心,爱之一物就显得太过烫手珍贵,我——是爱上了一个女人,她有丈夫,没离婚,比我还年长两岁。”
完全是,教育大失败。
周行知离开后,周崇礼还坐在原地,盛夏时节,难免使人心烦意乱,情动燥热。对于周行知的话,周崇礼并不感觉意外,这些早几天都摆在他桌上,对于一个家族或者集团来说,主要成员的品性能力也是需要关注的,在他看来,弟妹子侄虽性格迥异,但本性不坏,然而周行知如今作为令他诧异,周崇礼对于他们床上事并不关心,只是周行知……他一直最满意这个弟弟,有主见,脾气好,头脑聪明,从不让人操心。
是他的错吗?
因为他爱上了比他小十岁的女孩,又在对方懵懂无知不分情爱的时候,试图诱哄她爱上自己,所以遭的报应吗。
还是他们周家人,都注定在情之一事上投降。
思及此处,周崇礼皱深的眉无奈松开,泄露出几分苦涩,他站起身往外走,走到后庭小花园,花匠热情的告诉他,最近花又开了很多,他的目光只流连在那丛铁线莲上,眼底显而易见的喜爱和温柔。
戚月亮在西公馆住了几个月,有一大半都是昏睡度过,她答应求婚之后,有一阵精神好了起来,对花园的花卉植被很感兴趣,太阳正烈时,她脸蛋晒得通红,眼睛笑得弯起来,拉着他手絮叨着今天种下了铁线莲,她还没见过这花什么样,听说好看极了。
他那时说,等花开了,我们一起看。
花匠见周崇礼目光一直看着那丛花,以为他喜欢,问是否要剪下几簇插到他桌上的花瓶,他缄默半晌,摇摇头。
那尊花瓶其实也是出自名师大家,世纪前的华美古董,价值不菲,高雅优雅,但摘下的花插进花瓶,过不了多久就会枯萎凋零。
周崇礼要的不是枯萎。
“……哦?花?”
戚月亮低声呓语,轻的就像是一阵淡风,边荷笑得无可挑剔,语气柔和轻缓:“药物治疗已经告一段落,你状态不错,这是好事,你也养了粥粥,在这基础上,我建议你种点花花草草,会让你放松心情,提高注意力。”
“也是送你的礼物。”
边荷笑:“祝贺你高考结束。”
戚月亮看着这盆花,动了动唇,想说其实家里有几盆盆栽,只是她种的不怎么好,要准备高考,要养粥粥,要治病,已经花费她太多精力,她久久端详着这盆花,最后奇异的问。
“这是什么花?”
“听说是铁线莲。
哦,铁线莲,是铁线莲,戚月亮伸出手指,轻轻拨弄了下烟紫色的花瓣:“原来它开花……是这样的。”
夏季阳光明媚绚烂,窗外照射出翠绿的树叶,被风吹得微微翕动,空调的冷气开得正正好,只是在室内待久了渗透出些凉意,戚月亮肩上披了件毯子,质地柔软亲肤,她面容清艳秀丽,眼底澄澈如泉,眼睫卷翘,长久望着这盆花时,似乎在回味什么。
边荷莫名其妙有些心虚起来,她咳了一声,暗怪那深邃莫测的男人做出来的怪事,装作没听清:“什么?”
仿佛被烫到,戚月亮把手缩了回去,说:“没什么,挺好看的。”
定期的心理诊疗结束,戚月亮抱着那盆铁线莲坐车回家,那窈窕的花枝总是轻轻蹭到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下巴,慢慢的,她有些心不在焉起来,心绪恍惚游走到很远,快到小区的时候,戚月亮接到电话,说她有个快递要当面签收。
小区里种了高大的绿叶乔木,绿油油的发着光,戚月亮拿了快递后没上楼回家,而是就坐在树下的长椅上,把那盆铁线莲放在一边,小心拆开快递封条,她仔细看着录取通知书的名字,好久好久,才泄了一口气。
戚月亮反复看了几遍,才露出一个轻柔的笑,肩膀放松下来,靠在长椅上,她仰头看着那些绿色的树叶,听着簌簌风声,心情渐渐轻快柔软,想到什么,戚月亮的视线又看向那盆铁线莲,伸出手指捏了捏那花瓣。
她目光柔和,小声:“我考上京大了。”
戚月亮手指修长,白皙干净,那上面没有戒圈了,取而代之的,是在单薄衣衫下隐约露出一小圈稀碎闪着银光的链子,从雪白的脖颈往下没入,环形状的饰品贴着她的皮肤,像是把她的心事也藏了起来。
指腹微凉,触碰着那烟紫色的柔弱花朵在风中微微摇曳,让戚月亮有些走神的想,她很喜欢牵着那个人的手,喜欢包裹式的、密不透风的、完整的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,每次分开时,她也喜欢抓着他一根手指,是无意识式那种不舍和依赖,每次都会让周崇礼心痒难耐,在她额上留下一吻,告诉她尽快回来。
周崇礼让司机把车停在机场停车场,自己一个人去了航站楼,他戴了口罩和帽子,也不敢走太近,周崇礼目光在形形色色的人中来回穿梭,没过多久,就看见了戚月亮。
戚今寒现在常在外地奔波,只匆匆将她送到机场,戚月亮仍然要一个人飞去四九城,她拎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,短袖长裤,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白皙秀美的素颜,她比之前成长很多,也从容很多。
一看见她的身影,周崇礼就觉心脏软烂,万分柔情涌上心头,不知如何贪婪恋慕着注视着她的背影。
他想月亮,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呢,世界上这就这么一个人,能让他周崇礼沦为疯子和偷窥狂。
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,周崇礼看见戚月亮找登机口。
爱上一个人时,无论如何都会为她忧心,一分一寸都怕考虑不周,他之前还没带过戚月亮坐过飞机,戚今寒又不能陪同在身边,周崇礼总是烦躁挂心,索性做了跟踪狂,买了和戚月亮同一航班飞往四九城。
这时,他看见戚月亮停下脚步,仿佛什么吸引住了她的视线。
周崇礼顺着方向看过去,意识到她看的是周氏的广告。
他心脏猛跳,几乎控制不住叹息出声,一种甜蜜又痛苦的复杂情绪蔓延上胸腔,他觉得爱是这样吗,戚月亮是在考验他爱意的浓厚粘稠以及忠贞与否吗,若他甘愿屈膝俯首完成这段漫长不知终点的修行,那美丽坚韧的女孩是否愿意大发慈悲,结束这难捱的思念。
“我以前一直觉得爱是鞭子、镣铐还有糖果。”
周行知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茶杯杯口,眸光望向遥远的不归处,有几分惘然,片刻后,又笑笑,说:“你放走月亮的时候,我在想,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难道你并非真的爱她,只是一时上心,又或者不愿勉强,各自好聚好散,可是后面你为了她背地里操心,做了这么多事,又不像是真正放下她的样子。”
“我总是不理解的,直到我让……她……离开时,我就突然明白,爱是自由的,欲痛而不生,而甘之如饴。”
周行知转过头来,周崇礼看见他眼底之恸,听见他说:“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了,哥,我现在和你一样。”
这算是教育的失败还是成功呢,周崇礼已经搞不懂了,不过他看着戚月亮的身影,想到她这一年多以来努力生活,积极治病,还考上了着名学府,她如今所得都是靠她自己赚来的,戚月亮如此勇敢坚韧,让周崇礼心中再次升起高兴和骄傲,那是他心爱之人,他爱上了世界上最好的女孩。